台球：十五年磨一冠

一根树枝画出的台球桌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秦强干了不到一个星期就干不下去了。。他怕的是老板。，人称马三，四十来岁，光头，左脸上有一道疤，据说是年轻时候跟人打架留下的。马三对顾客笑脸相迎，对伙计却是另一副面孔。尤其是对秦强这种新来的，动不动就骂，骂得很难听。"***洗个碗都洗不干净，养你干啥？""眼睛长**上了？那个盘子上有油你看不见？""再打碎一个碗，从你工钱里扣！"。他知道自己没资格跟人家翻脸，口袋里的钱不允许他有脾气。，马三当着几个顾客的面骂他，骂得特别难听。秦强手里的碗"啪"地一声摔在了地上，碎了。，"你什么意思？""没什么意思。"秦强弯腰去捡碎碗片，手被划了一道口子，血珠子冒了出来。"行了行了，别捡了。"马三挥了挥手，"你被开了。工钱结给你，走人。"。他没想到会这么突然。但转念一想，被开了也好，一天三十块，还不够受气的。，"六十块，你干了六天，正好。拿着走人。"，连蛇皮袋都没拿就走了。那个蛇皮袋里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，几件旧衣服而已，不要也罢。，秦强站在街边，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发呆。六十块钱，加上之前剩下的二十多块，一共八十多块。又回到了刚来大同时候的水平。
他得赶紧找新活干。
这回他不挑了，什么活都行。洗碗也好，搬东西也好，扫大街也好，只要能赚钱，他就干。
运气来了挡都挡不住。他在街上转了半天，碰到一个工头模样的人在招小工。那人穿着一件军大衣，戴着安全帽，操着**口音，手里举着个纸牌子，上面写着"招小工，日结，男，能吃苦"。
秦强走过去，"师傅，我干。"
那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，"多大了？"
"十七。"
"十七？"那人皱了皱眉，"看着倒像十八九的。干过工地没有？"
"没有。但我能吃苦。"
那人看了他一会儿，点了点头，"行，跟着我走。一天五十，包住不包吃。干一天结一天，不拖欠。"
五十块一天。比洗碗多了快一倍。秦强二话没说就跟着走了。
工地在市区边上，一片正在盖的小区。到处是脚手架、水泥袋和钢筋堆，空气里弥漫着水泥和泥土的气味。秦强被分到了一个搬运组，说白了就是搬砖。
搬砖这活儿，听着简单，干起来要命。
一块砖三四斤重，他一次搬十几块，用一块破布兜着，从砖堆搬到脚手架旁边，来来回回地走。一天下来，少说也得走几十趟。到了下午，他的胳膊已经酸得抬不起来了，腰也像断了一样。但他咬着牙继续干，不敢停。因为停了就没钱，没钱就没饭吃。
工地上的**多是外地来的农民工，有***、四川的、甘肃的，也有山西本地的。大家住在一起，就在工地旁边搭的简易工棚里，大通铺，一个挨一个。晚上收工以后，工友们就躺在铺上聊天、抽烟、打牌，偶尔有人喝点散装白酒，喝完了骂骂咧咧地睡觉。
秦强在工棚里年纪最小，别人都叫他"小秦"。有个从**来的工友，三十来岁，大胡子，大家都叫他**。**对秦强不错，看他年纪小，经常帮他搭把手。
"小秦，你这么小就出来打工，你爹妈不管？"有一天晚上，**躺在铺上问他。
秦强翻了个身，背对着**，"管不了。"
**没再问。工地上的人都是出来讨生活的，谁没有一肚子苦水？问了也是白问。
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去了。秦强白天搬砖，晚上睡工棚，一天五十块，除去吃饭能攒下三十来块。他舍不得花钱，早饭吃馒头就咸菜，午饭在工地食堂吃最便宜的一份，晚饭有时候干脆不吃，省下来的钱他都攒着。
他不知道自己要攒钱干什么，但他就是想攒。也许是为了证明什么，也许是为了给自己留条后路。
转折发生在十二月中旬的一个下午。
那天工地上来了几个年轻人，穿着打扮跟工地上的民工完全不一样。他们像是城里人，穿着干净的羽绒服，手里拿着手机，有说有笑的。秦强后来才知道，他们是来工地附近的一个台球厅打球的，路过工地的时候顺便看看。
秦强当时正在休息，蹲在砖堆旁边喝水。他无意中抬头看了一眼，目光被其中一个人手里的东西吸引住了。
那是一根球杆。
不是镇上那种破台球桌配的破球杆，是一根看起来很专业的球杆，杆身光滑，皮头崭新。那个人把球杆扛在肩上，走路的样子特别潇洒，像扛着一把剑似的。
秦强盯着那根球杆看了很久，直到那几个人走远了，他才回过神来。
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对一根球杆这么感兴趣。也许是因为他以前在镇上打过台球，觉得挺好玩。也许是因为那根球杆看起来太漂亮了，跟他每天搬的砖头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东西。
那天晚上收工以后，秦强一个人蹲在工棚外面的空地上，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起来。
他画了一张台球桌。
长方形，六个袋口，中间画了个圆，又画了几个代表球的圆点。画完以后他站起来看了看，觉得不太像，又蹲下去改了改。
"小秦，你蹲那儿干啥呢？"**端着搪瓷缸子走过来，嘴里叼着烟。
秦强有点不好意思，"没啥，随便画画。"
**低头一看，乐了，"嘿，你画了个台球桌？"
旁边几个工友也凑过来看，一个个笑得前仰后合。
"小秦，你还会打台球？"
"就你这细胳膊细腿的，搬砖都费劲，还想打台球？"
"台球那是有钱人玩的东西，咱们搬砖的凑什么热闹？"
秦强脸红了，但他没反驳。他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土，"我就是随便画画。"
"行了行了，别画了，赶紧睡觉去，明天还得搬砖呢。"
工友们散了，**拍了拍秦强的肩膀，"别在意他们，都这德性。"
秦强笑了笑，回了工棚。躺在铺上的时候，他脑子里全是那张台球桌的样子。绿色的台面，白色的球，球杆击出去的时候那声脆响……他以前在镇上打台球的时候，技术不行，但他喜欢那种感觉。球进了袋口的时候，心里会涌上一股说不出来的爽快。
他想打台球。
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，就再也压不下去了。
第二天中午休息的时候，秦强趁着别人都在打盹，偷偷溜出了工地。他沿着昨天那几个年轻人走的方向，走了大概十分钟，果然找到了那家台球厅。
台球厅不大，但比镇上那个强多了。里面摆了六张桌子，灯光是那种昏黄的暖色调，墙上贴着几个球星的 poster。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年轻女人，正在玩手机。
秦强站在门口，有点犹豫。他口袋里的钱不多，不知道打一局要多少钱。
"进来啊，站在门口干嘛？"柜台后面的女人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秦强硬着头皮走了进去，"打一局多少钱？"
"十块。"
十块。他一天的饭钱。
"不打也行，看着别人打不要钱。"女人又补了一句。
秦强在旁边站了一会儿，看别人打球。有一个穿皮夹克的男人打得特别好，出杆又快又准，球一个接一个地进袋，周围的人都在叫好。秦强看得目不转睛，他注意到那个男人击球前会习惯性地用巧克粉擦一下皮头，然后俯下身，眼睛盯着目标球，出杆的时候整个身体像一条线一样直。
"好球！"有人喊。
秦强也跟着喊了一声，声音不大，但他是真心觉得厉害。
看了一个多小时，秦强恋恋不舍地离开了台球厅。回到工地的时候，工头骂了他一顿，说他休息时间乱跑，扣了半天工钱。
二十五块没了。秦强心疼得直抽抽，但他不后悔。
从那以后，秦强隔三差五就会去那家台球厅看别人打球。他不舍得花钱打，就看。看别人的姿势、力度、角度，看他们怎么瞄准，怎么控制旋转。他看得入迷，有时候一站就是两三个小时。
工友们又开始嘲笑他了。
"小秦又去看台球了？你是不是想当台球冠军啊？"
"人家丁俊晖也是从小练的，你练个啥？搬砖的命就好好搬砖得了。"
秦强不理他们。他知道自己现在没资格打球，但他就是喜欢。那种喜欢不是装出来的，是骨子里的，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。
十二月底，秦强攒了差不多五百块钱。他做了两件事。
第一件事，他去了邮局，给家里汇了三百块。汇款单上他歪歪扭扭地写了"秦大山收"四个字。写的时候他的手有点抖，因为他不知道**会不会收。
第二件事，他去了那家台球厅，花了十块钱，打了他在大同市区的第一局台球。
他打得很烂。姿势不对，出杆歪歪扭扭的，球到处乱飞，好几次连白球都打飞了。旁边有人看着他笑，他假装没听见，低着头继续打。
十块钱，打了一局，输得一塌糊涂。
但秦强心里特别高兴。
三天以后，邮局的人通知他，他的汇款被退回来了。原封不动，三百块，一分没少。
秦强拿着那三百块钱，在邮局门口站了很久。
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**不原谅他。**连他寄回去的钱都不愿意要。
他把钱揣回口袋，转身走了。走到半路的时候，他蹲在马路牙子上，把脸埋在膝盖里，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路过的行人没人注意到他。在这个城市里，一个蹲在路边哭泣的少年，跟一棵树、一根电线杆没什么区别。
秦强哭了很久，哭完了站起来，擦了擦脸，继续往前走。
他口袋里揣着那三百块退回来的钱，还有两百块自己攒的，一共五百块。
他决定用这五百块钱做一件事。
不是吃饭，不是住宿，不是寄回家。
他要去打台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