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内容
办公室里没人说话。
雨声从窗外传进来。
细细的一层。
年轻男人站在门口，目光落在我脸上。
他个子很高。
西装合身。
眉眼清正。
看起来不像集团里那些端着架子的人。
他看我时，眼神很稳。
可他身后的女人不一样。
她扶着拐杖，手在抖。
头发花白，脸上有岁月刻出的纹路。
她盯着我。
像盯着一个从旧日子里走出来的人。
我被她看得心里发紧。
邵经理连忙开口。
“沈董，这位就是马成海先生。”
沈知远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他走到我面前。
“马先生，**。”
他伸出手。
我愣了一下，才伸手握住。
他的手很有力。
也很郑重。
不像在跟一个应聘司机的人握手。
倒像在见一个重要客人。
曹斌站在旁边，脸都僵了。
邵经理也不敢插话。
我把手收回来。
“沈董，您找我？”
沈知远没有马上回答。
他回头扶住那个女人。
“妈，您慢点。”
妈。
我心里动了一下。
女人往前走了两步。
她的眼泪还在掉。
她看着我，嘴唇颤了半天。
“你叫马成海？”
我点头。
“是。”
“青岭镇的人？”
“以前在那边干过活。”
“十五年前，七月二十六。”
她说出这个日子时，我手里的纸杯轻轻一响。
水晃了出来，打湿了我的手背。
我当然记得那一天。
青岭镇发大水那天。
女人的声音哑了。
“你是不是下过水？”
我喉咙有点干。
“那年下水的人很多。”
“我只问你。”
她向前一步。
“你是不是救过一个抱孩子的女人？”
办公室里的人全看着我。
曹斌的眼睛一下瞪大。
邵经理屏住呼吸。
我沉默了几秒。
“太久了。”
“我记不清了。”
这不是假话。
人是救过。
可洪水那天，乱得像散了线。
我帮过老人，背过孩子，推过木门，也扯过绳子。
我不敢把哪一桩功劳往自己身上揽。
女人听见这话，眼泪掉得更厉害。
她慢慢打开手里的皮包。
从里面拿出一个透明袋。
袋子用胶带缠了几圈。
她一层层拆开。
动作很慢。
办公室里只剩胶带撕开的声音。
最后，她拿出一张照片。
照片已经旧了。
边角卷着。
画面模糊。
泥水，河岸，几个人影。
最中间，是一个年轻男人的侧背。
衣服湿透。
左手垂着。
手掌上有一道很长的伤。
照片里的男人没有回头。
可那只手，我一眼就认出来了。
我下意识把自己的左手握紧。
女人看到了。
她猛地盯住我的手。
“给我看看。”
我迟疑。
沈知远轻声说：“马先生，可以吗？”
我慢慢摊开手。
掌心那道旧疤横着。
这么多年，颜色淡了。
可形状没变。
女人看见那道疤，像被抽掉了力气。
她扶着桌角，差点站不稳。
沈知远立刻扶住她。
“妈。”
女人却摆手。
她看着我的手，又看着我的脸。
“是你。”
“就是你。”
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她忽然弯下腰。
我吓了一跳，赶紧扶她。
“您别这样。”
“我受不起。”
她抓住我的胳膊。
力气不大，却抓得很紧。
“十五年了。”
“我找了你十五年。”
我心口像被什么压住。
十五年。
这三个字太重。
我救人那天，没有留名。
不是不想。
是那时我自己也狼狈。
水退后，我还得去找同村的叔伯。
后来青岭镇重建。
我离开了那里。
再后来，工作，结婚，生女儿，离婚，失业。
日子一层压一层。
那场洪水，成了我不敢常想的旧事。
沈知远看向我。
“马先生，当年被您拖上岸的那个孩子，是我。”
曹斌吸了一口气。
邵经理也愣住了。
我看着眼前这个年轻董事长。
一时没法把他和记忆里那个抱着红色小鞋的孩子连在一起。
沈知远从母亲手里接过照片。
他把照片放在桌上。
又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只小小的红鞋。
鞋已经旧得不成样子。
鞋带断了一半。
我的眼神停住。
那一瞬间，办公室里的灯，桌子，文件，都远了。
我像又站在那片泥水里。
女人抱着孩子哭。
孩子手里死死攥着一只红鞋。
沈知远说：“我妈说，救命的人走得太快。”
“她只来得及拍下一张背影。”
“后来我们登报找过，去青岭镇问过，也托人查过。”
“可一直没有消息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直到刚才，人事部把您的旧证传上来。”
女人捂住嘴。
“我就知道，老天还没让我忘恩。”
曹斌的脸白了。
他往后退了半步。
椅子腿蹭在地上，声音很刺耳。
沈知远终于看向他。
“刚才在门外，我听见你说，马先生不配进恒岳。”
曹斌额头冒汗。
“沈董，我不是那个意思。”
“那你是什么意思？”
曹斌张嘴。
没有声音。
沈知远语气很平。
“恒岳用人，看能力，也看人品。”
“一个在洪水里敢下水救人的人，不该被你这样羞辱。”
曹斌急了。
“沈董，我真不知道他是……”
沈知远打断他。
“你不知道他是谁，就可以羞辱他？”
办公室更静了。
曹斌的嘴唇抖了一下。
邵经理低下头。
我心里说不出滋味。
我今天只是来找一份司机工作。
没想到会牵出十五年前的一场水。
更没想到，有人竟然把那只红鞋留到现在。
沈知远转回来看我。
“马先生，司机岗位太低了。”
“我想请您去董事长办公室任职。”
我愣住。
“我不懂办公室的事。”
“您不用急着回答。”
他说。
“但在这之前，我有一件事必须先做。”
他看向邵经理。
“通知行政部和纪检部。”
“现在查曹斌这几年所有用人流程。”
曹斌猛地抬头。
“沈董！”
沈知远没有看他。
他把那只红鞋放到我面前。
“马先生，十五年前您救我一命。”
“十五年后，轮到我把欠您的公道，一笔一笔还清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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