祝由术在现代
正文内容

陈阳在甜水井巷住了半个月之后,吴良终于正式收他做了记名弟子。

没有正式的拜师仪式,没有焚香祷告,甚至连一杯茶都没倒。吴良只是把一把钥匙放在他面前,说了句:“隔壁锁着的屋子,以后你可以进去了。每天早晨七点之前,进去打扫一遍。”

陈阳接过钥匙,心里说不上是期待还是忐忑。

锁着的屋子在正房最右边,和堂屋只隔着一堵墙。陈阳用钥匙打开门,一股混合了干草药和旧纸张的气味扑面而来。房间不大,十二三平方,朝南的窗户被厚重的蓝布帘遮得严严实实,不透一丝光。陈阳拉了一下灯绳,头顶的白炽灯泡亮起来,昏黄的光线勉强照清了屋里的陈设。

这间屋子像一个小小的私人博物馆。

**墙是一整面顶天立地的木架,分成了密密麻麻的小格子,每个格子里都放着不同的东西——有泛黄的古籍、有各式各样的法器、有密封的瓷罐、有叠得整整齐齐的符纸。木架的最上层放着七个铜铃铛,大小不一,排列成北斗七星的形状。

屋子正中间是一张长条形的木案,案上铺着黑色的绒布。绒布上摆着三样东西:一个铜质的香炉、一把没有开刃的短剑、一面巴掌大的青铜镜。

最引人注目的是木案上方悬着的一幅大画,画上是一位宽袍大袖的古人,手持一把拂尘,脚下踩着祥云,最奇特的是他的眼睛——左眼眼眶里是太阳,右眼眼眶里是月亮。

“这是谁?”陈阳问站在门口的吴良。

“可以看作是祝由师的一位祖师,画的是上古时期的一位大巫。”吴良走进来,在木案前站定,“巫这个字,上一横代表天,下一横代表地,中间一竖连通天地,左右两个人代表人和。巫,就是连通天地人三才的人。”

陈阳看着画上那双日月之眼,隐隐觉得那双眼睛在注视着自己,就像有道目光穿透了画布。

“从现在开始,这间屋子就是你每天早晨修习的地方。”吴良从木架上取下一个小小的铜香炉,放在木案上,“第一天,你先学焚香和静坐。香不灭,人不离——这句话记住了。”

吴良从瓷罐里取出三根细长的香,香体呈深褐色,表面有一些细小的金色斑点。他把香**香炉里,用火机点燃。蓝色的烟袅袅升起,那香味和陈阳在院子里闻到的一样,但比那更浓郁、更复杂。烟雾在空气中缓缓扩散,竟然形成了一幅奇异的图案——像一朵八瓣莲花,在空气中缓缓旋转。

“看清楚没有?”吴良的声音忽然压得很低,像是怕惊动什么,“这个香味加上特定的燃烧方式,会产生一种特殊的烟雾结构,它可以形成一个临时的‘场’,在这个场里,人的感知会被放大,更容易感应到气的存在。”

陈阳盯着那朵烟凝成的莲花,眼睛都不敢眨。

吴良示意他在案前坐下:“闭眼,调整呼吸到和你练八卦启蒙时一样的节奏。用鼻子慢慢吸气,在心里默数四个数;屏住,数两个数;用嘴巴慢慢呼气,数六个数。然后,把所有的注意力放到你眉心——就是你上次被我点了一下的那个位置。”

陈阳闭上眼睛,开始调整呼吸。香的气息透过鼻腔渗入身体,那味道初闻有些苦涩,但片刻之后,嘴里就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甘甜。他的身体在这股香味的包裹下,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托着,所有的肌肉都在主动地松弛下来,就连平时很难放松的肩膀都自然而然地沉了下去。

不知过了多久,他忽然“看见”了一个东西。

说“看见”并不准确,因为他的眼睛明明是闭着的。更准确地说,是在他眉心的位置,凭空出现了一个模糊的光点。那光点一开始很小,颜色很淡,像夜空中最暗的星星。但随着他每一次呼吸,光点就会变亮一分、变大一分。到了后来,它已经从一个小光点变成了一个核桃大小的光团,颜色也从最初的灰白色变成了一种淡淡的金色。

“睁开眼。”吴良的声音不早不晚地响起来。

陈阳睁开眼睛,发现自己面前的香炉里,三根香已经燃过了大半。他在地上坐了一个多小时,双腿却没有发麻,身体反而像刚睡了一个好觉一样轻盈舒畅。

“眉心那个光团,你看到了?”吴良问。

陈阳点点头,心想原来你也知道。

“那是你的‘印堂气穴’被打通的征兆。”吴良把香灰轻轻压平,“多数人通过打坐冥想,至少要三个月到半年才能做到这一步。你半个月就有了反应,一方面是根骨确实好,另一方面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和你住的这间屋子也有关系。”

“这间屋子怎么了?”陈阳追问。

吴良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从木架上取下一幅折叠的帛画,在木案上展开。帛画上画的是一个宅院的布局图,陈阳一眼就认出来——这就是甜水井巷42号的平面图。

“看清楚上面的标注。”吴良指着帛画上的符号。

陈阳凑近细看,发现宅院的每个房间、每个门窗、每棵树、每口水井的位置都被标了八卦符号。正房的位置在离卦和坤卦的交界处,东厢房在震卦位,枣树在巽卦位,而他现在坐的这间屋子——恰恰是整个宅院的中心点,八卦交汇之处。

“这间屋子叫‘中宫’。”吴良说,“在一个标准的八卦布局里,中宫是整个宅院的‘气穴’,就像人体上的丹田一样。住在这里面的时间越长,人的气脉就越容易被宅院的格局所影响和改造。你在中宫坐了一个小时的香,相当于在外面打坐一整天的效果。”

陈阳忽然想到一个问题:“吴叔,你当初把房子租给我,不是偶然的吧?”

吴良笑了,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,只是说:“缘分这种事,说不清楚。继续打扫吧,从明天开始,每天早晨七点之前来这间屋子,点一根香,静坐一炷香的时间。七天之后,我教你第一道有实用功能的符——八卦照妖符。”

八卦照妖符。这名字听起来就像是网络小说里的东西,但吴良说出来的时候,语气平淡得就像在说“西红柿炒鸡蛋”一样。

一周的时间转瞬即逝。陈阳每天雷打不动地早起,在中宫静坐一炷香,然后去上班。他渐渐发现自己的感官变得敏锐了许多——比如隔着两道门就能听见同事在茶水间小声说话,比如走在路上能感觉到背后有人在看自己,最神奇的是,他开始“看到”人身上的光晕。

第一次发现这个能力是在地铁上。那天早高峰人很多,陈阳被挤在两节车厢的连接处,百无聊赖地四处张望。忽然,他注意到站在他左前方的一个年轻女人身上,笼罩着一层薄薄的灰色雾气,尤其是她的脖子和肩膀位置,灰雾浓得发黑。

陈阳下意识地多看了两眼。那女人三十出头,穿着职业装,妆容精致,看起来一切正常。但她的脸色很差,嘴唇发白,眼圈发青,整个人透着一股疲惫到极点的气息。就在这时,地铁忽然晃了一下,女人的身体猛地一歪,陈阳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的胳膊。

就在他的手碰到女人胳膊的一瞬间,一股强烈的寒意从接触点传了过来。那不是皮肤表面的冷,而是一种从骨头里往外冒的寒气,像冬天光脚踩在水泥地上。

“你没事吧?”陈阳问。

女人勉强笑了一下,说了声谢谢,然后松开了他的手。但就在陈阳松手的瞬间,他忽然“看见”了——女人的后背上趴着一样东西。

那东西的轮廓很模糊,像一团浓稠的黑雾,隐隐约约能看出是一个蜷缩的人形,趴在女人的肩膀上,像一个溺水的人抱着浮木。它的“脸”埋在女人的肩窝里,看不清五官,但陈阳能感觉到它在吸什么东西——准确地说,是在从女人的身体里抽取某种能量。

陈阳的第一个反应是“我眼花了”。他使劲眨了眨眼,又用手揉了揉,但那个模糊的黑色人形依然在那里,甚至比刚才更清晰了一点。女人的脸色也越来越差,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。

地铁到了下一站,女人下了车。陈阳犹豫了零点几秒,也跟着下了车。

“等一下!”他在站台上追上了那个女人。

女人转过身来,一脸警惕地看着他。陈阳知道自己现在的行为很像个**——一个陌生男人在地铁上跟着你下车,还在后面喊你等等,任谁都会觉得有问题。

“我不是坏人。”陈阳赶紧掏出手机,打开微信二维码,“我是……我是做健康调理的。我看你脸色很差,你可能最近身体不太好,失眠、胃口差、后背发凉,对不对?”

女人的表情从警惕变成了惊讶:“你怎么知道?”

陈阳心想,废话,你身上趴着那么一大坨东西,能好才怪。但他当然不能这么说,只能说:“我看你的气色判断的。如果方便的话,你可以告诉我你家的地址,我认识一个很有经验的老师傅,他可以帮你看看。”

女人犹豫了很久,最终还是加了陈阳的微信,但没有给地址。她叫林婉清,在一家会计师事务所工作,最近三个月确实整夜整夜睡不着,吃什么都没胃口,后背总感觉凉飕飕的,去医院做了全身检查,什么问题都没查出来。

陈阳回到家,把这件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吴良。

吴良听完,眉头皱了起来:“黑色的雾状人形,趴在肩膀上?”

“对,大概这么大——”陈阳用手比划了一下,“蜷缩着的,像是在吸什么东西。”

吴良沉默了几秒,转身从木架上拿下一个布包,递给陈阳:“你那个客户如果再来找你,把她带到这里来。在她来之前,这三天你先跟我学八卦照妖符。”

“这道符能干什么?”

“能照出普通人肉眼看不到的东西,也能暂时压制邪祟之气。”吴良从抽屉里取出一沓黄纸、一小盒朱砂、一根新毛笔,“八卦照妖符不算复杂的符,一共有十二笔。但它的要求比安宅符高得多——每一笔都必须精准到位,错一点都不行。”

吴良摊开一张黄纸,提笔蘸了朱砂,手腕一沉一抬,一笔画出。

陈阳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
吴良落笔的瞬间,一股肉眼可见的震感从笔尖扩散开来,朱砂划过的地方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微光。十二笔,每笔之间几乎没有停顿,一气呵成。整道符画完的时候,黄纸上的朱砂纹路忽然亮了一下,然后迅速黯淡下去,恢复成普通的朱砂红色。

但陈阳的“眼睛”能看出来,那道符的每一笔画都有气在流动,八个卦符按照特定的顺序排列,形成了一个完整的能量回路。整道符看上去就像一个小小的阵法,精致而严密。

“你来试试。”吴良把笔递给他。

陈阳接过笔,深吸一口气,屏住呼吸,把笔尖落在黄纸上。

第一笔出去,他就知道坏了。笔锋太慢了,力道不够均匀,朱砂在纸上晕开了一小片。吴良在边上没有说话,陈阳咬着牙继续往下画,但越画越不对劲,手稳不住,气接不上,画到第七笔的时候,整道符的气场已经彻底断了,前面六笔画出来的朱砂纹路暗淡无光,就像普通的红墨水写的字。

“知道哪里不对吗?”吴良等他画完才开口。

“笔没稳住,气没跟上。”陈阳自己也看出来了。

“不只是技术的问题。”吴良把陈阳画的符和刚才自己画的那张并排摆在一起,“符不是画出来的,是‘引’出来的。起笔之前,你要先把自己的气运转起来,让气从身体流到笔杆,再从笔杆流到笔尖,最后通过朱砂‘印’在纸上。你刚才起笔的时候,气根本没有到指尖。”

吴良拿起陈阳画的那张废符,对折了一下,然后松开手,符纸竟然没有弹回去,而是保持了对折的状态。他又拿起自己画的那张符,用同样的方法对折了一下,手一松,符纸立刻弹回了原状。

“看到没有?”吴良把两张符递给他,“真正画成功的符,纸的纤维结构已经被气的能量改变了,就像铁被磁化了一样,会保持一种特定的‘记忆’。你那张符,朱砂只是浮在纸的表面,什么用都没有。”

陈阳看着手中的两张符,陷入了深深的沉思。这和他之前理解的“符咒”完全是两个概念。他以前以为符就是写几个字画几个符号,然后念几句咒语就行了,但吴良展示给他的,是一种完全不同的东西——它有精确的技术要求,有**证的物理现象,有规律可循,有方法可练。

这是一个可以被学习和掌握的技能体系,而不是虚无缥缈的玄学。

那天晚上,陈阳画废了整整一刀黄纸。一百张符纸,他画了一百遍八卦照妖符,没有一张成功的。

但他没有放弃。每画一张,他都能感觉到一点进步——起笔的时候气更稳了,中间的转折更流畅了,收笔的时候不再仓促了。到第一百张的时候,虽然离“成功”还很远,但他已经能感觉到笔尖和黄纸之间,有一层极薄的、看不见的能量在流动。

“行了,今天先到这里。”吴良看了看表,“画符这种事,讲究‘气足神完’,硬撑着画到后半夜,气都散了,画多少张都是废纸。去睡吧,明天继续。”

陈阳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自己房间,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。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微信,林婉清给他发了一条消息:“你说的那个老师傅,我能明天过来看看吗?”

他回了一个“好”字,然后闭上了眼睛。

明天将会是全新的一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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