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端有座够不着的城

销售部的魏小明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淮海工学院的礼堂里乱哄哄的。辅导员在台上念着不知所云的致辞，台下有人哭有人笑，有人喝多了抱着室友喊"一辈子兄弟"。魏小明穿着租来的学士服，坐在倒数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，安静地听完了整场。，大家散场拍照。赵磊拉着他去校门口合影，说这是最后一次穿着学士服装知识分子了。魏小明笑了笑，站过去，比了个不太熟练的剪刀手。照片里他瘦了些，颧骨有点突出，但眼睛还算亮。，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旧笔记本。纸页黄得更厉害了，边角卷得像老树的皮。他翻开最后一页，看见自己画的那架歪歪扭扭的木飞机，愣了几秒。："你还写着呢？那个游戏里的故事？""早不写了。""给我看看呗。"，把笔记本递过去。赵磊翻了几页，眼睛瞪大了："**，小明，这写得可以啊！比我网上看那些小说强多了。你咋不接着写了？""没时间。要找工作了。""可惜了。"赵磊把本子还给他，"你考虑过靠这个吃饭没？现在网络小说挺火的。"："先活着再说吧。"，收到五个面试通知。三个嫌他是二本刷掉了，一个薪资太低，最后他选了连云港本地的一家上市公司——"海盛集团"。做港口物流和外贸**的，在苏北算排得上号的企业。销售岗，底薪三千五加提成。，连云港的夏天湿热黏腻。魏小明穿着唯一一套正装——深蓝色西服，大四那年为了面试在夜市买的，一百八，布料硬得像纸板。他站在海盛集团写字楼门口，仰头看了看那面玻璃幕墙。三十二层，在连云港算地标了。阳光打在上面，晃得人眼花。。他出电梯的时候，正好撞上一个人。那人穿着香槟色的真丝衬衫，踩着细高跟，手里端着一杯冰美式，被他一撞，咖啡全泼在自己袖子上。"对不起对不起！"魏小明慌忙道歉，掏出纸巾。，三十岁左右，烫着**浪卷，眉眼精致但带着一股明显的戾气。她扫了他一眼，冷笑了一声："新来的？"
"是，我是今天入职的销售——"
"我叫陈雅。"她打断他，把湿了的袖子抖了抖，"销售部副总监。你工牌呢？"
魏小明从包里掏出临时工牌。陈雅看了一眼，"魏小明"三个字下面印着"销售专员"。
"哦。"她拖了个长音，"你就是那个二本来的？行吧，先去工位坐着，等周总安排。"
周总是销售部总监，四十多岁，秃顶，笑起来像弥勒佛，但眼神精得很。他给魏小明安排了一个靠角落的工位，挨着饮水机和打印机，是整个部门最吵的位置。魏小明没说什么，把包放下，打开公司发的旧电脑，开始看产品资料。
第一周没人理他。销售部一共二十几个人，分三个组，每组都有自己的小圈子。魏小明坐在角落里听他们聊天——谁这个月业绩达标了，谁被陈雅骂哭了，哪个客户最难缠，哪笔单子回扣给多少。他默默记在心里，下班后留在工位上看合同范本，看到保安来催锁门。
第二周，周总丢给他一个任务："城南有个小客户，做五金出口的，年单量不大，三十来万。你去跑跑，练练手。"
魏小明去了。客户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，脾气暴躁，一见面先骂了半小时海盛的服务差。魏小明坐在对面，递烟递水，等他骂完了，开始一条一条解释之前出问题的环节，然后拿出自己熬夜做的改进方案。老头翻了两页，抬头看了他一眼："你新来的？"
"嗯，刚入职。"
"比之前那个强。"老头把方案合上，"行了，这单续约。但你要盯着，再出问题我找你。"
第一单就这么成了。周总在例会上点了他的名，说新人不错。魏小明注意到陈雅坐在会议桌另一头，端着咖啡杯，面无表情。
从那之后，陈雅开始"关照"他了。先是把他调去跑最远最偏的客户群——灌云县那几个小工厂，路不好走，来回一趟要三个小时。魏小明每天六点出门，坐长途公交晃到县城，再转三轮摩托到厂区。七八月的太阳把皮肤晒脱了一层皮，他回公司的时候脖子后面红得发亮。
然后是合同。陈雅塞给他一份跟韩国客户的合作协议，说"你新来的，练练手"。魏小明拿回去看了三个晚上，发现付款条款里有一条陷阱——货物到港后六十天才付尾款，而海盛这边的采购周期是四十五天。差了十五天，意味着公司要垫资十五天，按那单的体量，垫资将近两百万。
他拿着合同去找周总。周总看完，脸色变了："谁给你的？"
"陈总监。"
周总沉默了一会儿，把合同收走了："这事你别管了，我处理。"
那天下午，陈雅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瞪了他一眼。那眼神像刀子，魏小明低头假装看电脑，等她走过去了才抬起来。
真正让他难受的，不是刁难，是孤立。销售部聚餐，没人叫他。团建去漂流，陈雅"忘了"通知他。茶水间里他进去倒水，原本聊得热闹的几个人立刻安静下来。有一次他听见一个男同事在走廊上打电话："那个二本来的，也不知道怎么进来的，陈姐天天盯着他。"
他在厕所隔间里站了五分钟，等人走了才出来。
晚上回到家——他跟人合租的一间老破小，月租八百，窗户关不严，海风灌进来带着腥味。他坐在床上，打开手机。通讯录里，席梦茹的名字还在。他们的聊天记录停在四个月前，最后一条是她发的"对不起"。
他没删。也始终没回。
他打开游戏应用商店，搜索"飞行岛"。下载界面还是那个清新的蓝色调，岛屿漂浮在云层之间。他的拇指悬在"下载"按钮上。
最后他退出了商店。
从床底下翻出那个旧笔记本，翻开。阿北和阿芙的故事他很久没看了，现在读起来，觉得那时候的自己天真得可笑。什么木飞机，什么银白城堡，什么九十九次日落。现实里只有晒脱皮的脖子、被人当众嘲讽的二本学历、还有那个泼了他一身冷水的副总监。
但翻到某一页的时候，他停住了。那是他写阿北攒钱修飞机的段落。阿北拆了三个旧闹钟的零件，才让木飞机的速度快了一点点。他记得那一段是凌晨三点在便利店收银台后面写的，当时他手里全是搬货磨出的茧子，握笔都疼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笔记本合上，拿出手机，打开了一个写作软件。
新文档，标题空着。他在第一行打下：
"阿北把木飞机修好了。但他不再飞向城堡了。他飞向大海。"
那天晚上他写到凌晨两点。写阿北在大海上遇见了风暴，木飞机被巨浪拍碎了翅膀。写阿北掉进海里，以为自己要死了，却看见海底有一座城，城里所有人都开着破破烂烂的飞行器，他们是从四面八方飞来的，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没能到达自己的目的地，就在海底扎了根。
他写："阿北发现，原来不止他一个人没飞到城堡。"
他在结尾写："城里的人问阿北，你还想飞吗？阿北说，想。他们问，飞去哪？阿北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，不知道。但他说想的时候，忽然没那么害怕了。"
写完之后他发到了网上。一个免费小说平台，读者不多，冷门分类，他随便取了个标题叫《飞行器维修工》。发完就把手机扔到一边，闭眼睡了。
他没想到的是，三个月后，这篇小说会被一个人看到。那个人会把它推荐给她的主编朋友。那个人是海盛集团董事长李国富的妻子，本地出版社的资深编辑，秦月华。
而等他发现这件事的时候，他的生活已经彻底翻了个个儿。
但那是后话了。
眼下，魏小明只知道自己晒黑了一圈，瘦了八斤，***余额还是没超过五千。每天早出晚归，在灌云县的土路上被三轮摩托颠得骨头散架。
但他在那间漏风的老破小里，在夜班车晃荡的昏黄灯光下，开始重新写字了。
写的还是阿北。只是阿北不再追着那座够不着的城堡了。阿北开始在大海上飞，遇见风暴、遇见鱼群、遇见沉船、遇见和自己一样迷路的人。
魏小明写这些的时候，偶尔会想起席梦茹。但他已经不疼了。那个伤口结了痂，不碰就不流血。
只是夜深人静的时候，他偶尔会梦到晨昏岛。海峡里浮游生物的光一颗一颗升起来，金色和玫瑰色的天空把海面切成两半。银白色的飞行器停在正中间，等他。
梦醒的时候，窗户关不严，海风灌进来。他裹紧被子，翻个身，继续睡。
第二天早上，还得赶六点的长途公交去灌云。